2002年,是我临床工作的第五个年头,妇科肿瘤博士研究生二年级,处于临床轮转阶段。我当时的职务是住院总医师,简称“老总”,这职位听着不错,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使唤丫头拿钥匙——只当家,不做主。
住院总医师超越普通住院医师的地方有二:一是终于可以不再埋首伏案写八股文一般又臭又长的住院大病历,二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各种拉钩,开始跟着各路名家教授上手术台学手术。
除了查房开刀,老总另一项主要工作,是负责病房里的各种事务性工作,相当于一个具有医学知识的高级秘书。
每天,我要打电话通知新病人住院,本着工作量相对公平、又能兼顾各个医生略有差异的工作能力的原则,把新病人分给下面的住院医师和进修大夫管理。然后是排手术,把一天的手术安排按时间顺序写在白板上,后边标注好谁和谁去给哪个教授的哪台手术拉钩。最后是各种排班:中午连班,化疗班,手术班,门诊班,急诊病房的各种夜班。总之,要给每个时间段的每个岗位都排好兵,让每个病人任何时候有事都能找到大夫。
每天早晨,在查房和去做手术之间大概三十分钟左右的一个狭小时间段,我的主要工作是确认化疗医嘱。时间紧,任务重,我心急火燎,手里恨不得握一根小鞭子,对着手里有化疗病人的住院医生大呼小叫,让他们赶快把自己病人的化疗医嘱开出来,我好在后边逐一核对签字。等我做完这些护士再开始护理专业的三查七对,执行病人一天的治疗。
化疗听着吓人,其实只是化学治疗的简称,是一种使用化学合成药物治疗疾病的方法。除了口服,大部分化疗都以静脉输液的形式完成,也就是打点滴,我们医生一概龙飞凤舞地写成iv drip。
这些化疗药物大多无色无味,但杀伤力巨大。使少了没用,说不定还把恶性肿瘤给逗得产生了耐药性,药也就此不好使了。用多了要命,能直接把病人给毒死了。所以,给药剂量至关重要。
在妇科肿瘤病房时,我鼓鼓囊囊的白大衣兜里又多出一个小型计算器。它粗陋并且毫无设计感,外头是最普通的塑料壳子,后边别一个小号电池,倒是挺沉实,但只能做最简单的加减乘除,是医药代表白给的。老百姓整天骂我们医生丧尽天良,开药拿回扣,我就纳闷了,这些昂贵的化疗药物都是打我们住院医师手里开出去的,都是经过我这老总逐一核对确认过的,除了一灰了巴唧的计算器,除了我们整天累得铁灰的一张脸,咋就从没见过丁点儿别的灰色东西呢?
化疗病人每天早晨大便小便后,只穿背心裤衩,在护士站的体重秤上测量身高和体重,护士把这两个看似普通,却非常重要的数据记录在体温单的左下角,医生根据这两个数据,先拿卡尺计算病人的体表面积,再根据体表面积计算每种化疗药物的剂量。
每天清晨,我都会被三元桥社区大妈们的锣鼓秧歌准时吵醒,跨上自行车之前,我用标准的北京话和楼下大妈打招呼,吃了吗?到了东单,存好自行车,风风火火赶到病房,交班之前,先到病房转一圈,我对着每个今天要化疗的病人问,拉了吗?
要是病人实在没有拉大便的感觉,护士就给她们肛门里来一只开塞露,总之,这屎必须拉。否则肚里的一泡屎尿就可能增加她们的体表面积,直接导致算给她们的化疗药物剂量增加。化疗药物杀敌一千,自伤八百,病人可能就因为早晨少拉了这一泡屎,招致严重的化疗副反应。
核对和确认化疗后,我拎着装满洗发水、沐浴露的洗澡篮子去手术室。经常人都走到病房门口了,又被护士拎回去更改和重新确认一些细节问题。路上碰到不明真相的病人家属,他们常会一边狐疑地打量我,一边毕恭毕敬地寒暄:“小张大夫好,您洗澡去啊?”我也没工夫解释,嗯嗯啊啊地招呼着,急匆匆赶路。
晚上,一天的手术结束,最开心的是能在手术室洗个澡,除了解乏,更重要的是能洗去血液尿液组织液、细菌病毒微生物等各种肉眼看不见的细微崩溅物,免得回家大志一亲脸蛋,把乙肝梅毒艾滋病给嘬了去。顶着一脑袋湿漉漉的头发,回病房的步伐也终于不那么急促,这时,早晨跟我打招呼的家属再遇到我,同样是一弯腰,毕恭毕敬地问候:“小张大夫好,您洗澡回来了?”
敢情我这一天净洗澡了,还好手里的篮子不像菜筐,否则,病人还以为这医生溜出去买了一天的菜。